推薦序:我們真的理解一個人嗎?
在生活裡,我們很常對一個人做出各種判斷。孩子不合作,我們可能覺得他故意唱反調;一個人總是焦慮,我們可能認為他想太多、抗壓性不夠;看到新聞裡令人難以接受的犯罪行為,我們也很容易覺得,這個人怎麼會這麼壞、這麼殘忍,甚至斷定他根本沒有同理心。
這些判斷有時候來得很快,也很自然。因為我們每一個人,都只能透過自己的生命經驗去認識這個世界。我們會覺得自己的想法有道理,也會很自然地相信,如果換成是我,我不會這樣做。
阿德勒說:「人類生活在意義的領域中。我們不會體驗到純粹的情境,我們所體驗的情境,總是帶著它對人類的意義。」同樣一件事情,每個人的理解可能完全不同。被老師糾正,有人覺得只是做錯了,下次改掉就好;有人覺得自己被否定,也有人認為老師正在針對自己。我們怎麼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情,會影響我們接下來怎麼回應,而這些理解又和一個人過去的生命經驗有關。
所以在《理解人性》一開頭,阿德勒就提醒我們:「有關人性的科學,不宜懷著過度自以為是與驕傲的態度來探究。」
多年來我和觸法少年的工作經驗,讓我對這句話的感受很深。
我是矯正學校裡的諮商心理師,我的服務對象是一群觸法少年,其中也包括一些受到社會高度矚目的案件當事人。如果我跟大家一樣,只從媒體報導去認識他們,我可能也會覺得,這個人真的沒救了,怎麼會這麼壞、這麼殘忍,甚至會懷疑他是否缺乏同理心。
但實際和他們工作之後,我開始知道,有些少年在犯罪的當下,真的認為自己沒有其他辦法;有些人長期被欺負,所以覺得自己一定要反擊;也有人從過去的經驗裡學到,只有讓自己比別人更兇,才不會再被欺負。
犯錯了就要承擔後果。傷害了別人,也需要知道自己的行為對別人造成了什麼影響。我們去理解一個人,不是為了原諒他或同情他。如果希望他真的改變,也希望未來不要再有人受到傷害,就需要知道他為什麼會走到這裡。我在和這些少年工作的時候,常常會想,如果今天我經歷了他所經歷的一切,我真的能做出比他更好的決定嗎?
我不知道。
這些少年經歷過的事情,時常會讓我覺得,如果換成是我,我可能在生命更早的階段就已經過不下去了。
我們很容易覺得自己的想法才是對的,也很容易用自己的價值觀去判斷別人。可是每個人的經歷都不同。如果沒有先去了解他的故事,我們很難知道他如何形成現在的生命風格,也很難知道他為什麼會在那個當下這樣做。
我曾經和一個常常與別人發生衝突,也被認為會欺負別人的少年工作。剛開始談到他和別人的衝突時,他一直覺得自己沒有做錯。在他的理解裡,是對方先有問題,他只是做了自己應該做的事情。談了幾次之後,我才知道,在他過去的生命經驗裡,自我保護一直很重要。如果沒有保護好自己,他會覺得自己又要被控制、被欺負。所以他學會為自己發聲,也學會先出擊。
當他開始知道過去的經驗怎麼影響自己,也試著去理解別人看到的事情和自己有什麼不同,他開始嘗試用其他方式處理衝突。
有一次他跟我說:「我以前覺得很多事情直接處理下去比較快,但我現在發現好像也不完全是這樣。我上次忍著沒有去嗆一個人,我跟他好好說,結果我發現他還是可以作者序:個體心理學的原則與應用改變。我就覺得好像這樣做也可以,不是每次都要用嗆的。」對他來說,這代表下次遇到類似的事情時,他已經知道還有別的方法可以試。
我們怎麼長大、曾經被怎麼對待、在關係裡受過哪些傷,都會影響我們怎麼理解自己和別人。知道這些事情如何影響現在的自己之後,我們才比較有機會去思考,接下來想要怎麼生活,也比較能夠看見,原來自己還有選擇。
如果說《理解人性》讓我不斷回頭思考,我們究竟怎麼理解一個人,那麼讀到《自卑與超越》時,我更常想到的,是人在理解自己之後,接下來要往哪裡走。
每個人都會有自卑的經驗。我們會發現自己有做不到的事情,會看到自己和別人的差距,也會有覺得自己不夠好的時候。我們會想辦法克服困難,想讓自己變得更有能力。只是當我們一直需要透過贏過別人來確認自己的價值,就很容易困在比較裡。別人比自己好,會覺得受到威脅;即使自己贏了,也不代表就真的覺得自己夠好。
我在觸法少年的身上看過太多類似的情況。有些孩子很想證明自己不是一個可以被欺負的人,所以他讓別人怕他;有些人很需要在團體裡找到自己的位置,所以用自己熟悉的方法取得認同。當我們只看到最後發生的行為,很容易覺得他就是愛惹事、愛逞強,卻可能沒有看到他一直想證明的是什麼。
阿德勒談的「超越」,是透過對社會的貢獻與和他人的合作來面對自己的自卑,如果最後只剩下我要變得更強、比別人更好,其實不過是持續自我關注,最終還是很容易回到比較裡。我們都希望自己有能力,希望被肯定,也希望知道自己是有價值的,只是這份能力最後要用在哪裡,會讓我們走向很不一樣的方向。
我也看過一些少年,原本很在意自己夠不夠強、別人怕不怕他,後來卻開始願意照顧身邊的人、幫忙班上的事務,甚至在別人情緒快要失控的時候,主動去陪伴或安撫。對我來說,這代表他開始展現他的社會情懷。他還是原來的那個人,原本想證明自己的渴望也沒有消失,只是他開始知道,自己的能力可以用在對別人有益的地方。
一個人如何感受到自己和他人的連結,如何在群體中找到自己的位置,又如何把自己的能力帶進關係裡,這些都和我們怎麼生活有關。我們不可能完全離開別人而生活,所以一個人的心理健康,也很難只看他自己過得好不好。
現在的社會資訊流動很快,我們很容易落入比較,也很容易走向對立。當看到和自己不一樣的人時,常常很快心裡就會冒出「他怎麼可以這樣?」「怎麼會有人這樣想?」的念頭。看到少年觸法的新聞,馬上就有人會說「不知道家長怎麼教的?」看到行為結果,我們很容易想要追究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。
可是,事情很少是突然發生的。
如果我們願意把時間往前拉一點,去看看事情怎麼一步一步累積到今天,也許就有機會在更早的地方看見一些訊號。如果能更早看見這些訊號,我們也許就有機會提早做些什麼,不要等到事情真的發生之後,才開始追究到底是誰的錯。
這也是為什麼阿德勒對我而言,從來不只是工作的工具,更是我面對自己生命的提醒。學習阿德勒心理學到現在,我還是會焦慮,也還是會自卑。遇到困難的時候,我也會有「大概只能這樣了」的念頭。
但我的生活確實多了一些底氣。
我比較能回頭看看自己現在怎麼了?我在擔心什麼?我為什麼這麼在意?這件事情喚起了我的什麼?很多時候,光是能夠知道自己正在發生什麼,眼前原本卡住的事情就會開始有一點鬆動。我不一定馬上知道答案,但至少不會那麼快認定事情只能照原本的方式發展。
今年臺灣阿德勒心理學會剛好成立十週年,我們把年會主題定為「拾念而歸,勇氣前行」,想邀請一起走過這十年的夥伴,也邀請自己回過頭看看,當初吸引我們的那些東西。我們談自卑、談勇氣、談合作,也一直在談人如何理解自己和如何與這個世界共處。阿德勒的這些想法經過一百多年,放到現在的生活、工作和家庭裡,我還是常常會用它們來協助我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情。
《理解人性》和《自卑與超越》是我會反覆拿回來閱讀的兩本書。不同的時間再讀,常常會注意到以前沒有特別留意的地方,也會重新想到自己的生活和工作。
閱讀這兩本書的讀者,不一定需要先懂很多的阿德勒心理學,也不需要急著把書裡的理論全部記下來。讀的時候,可以回頭看看自己的生活:我是怎麼成為現在的自己?我怎麼理解身邊的人?有哪些我一直以為理所當然的反應,其實和自己的生命經驗有關?
理解了這些之後,生活不一定馬上變得容易。
但下一次再遇到困難的時候,也許我們可以多停一下,看看自己還能不能試著做點不一樣的事情。
──張倪綸(臺灣阿德勒心理學會理事長、諮商心理師)